朝花夕露
January 28th, 2011 | Uncategorized | No Comments »
牽牛花有個很唯美的名字,喚做“朝顏花”。喜愛朝顏花,源於兒時。老屋門前有兩排木籬笆,奶奶在籬笆下面埋下花種,每至夏日,晨嵐初現,攀爬在木籬笆上的朝顏花便次第開放。花瓣處有露珠瑩瑩,日光傾瀉之時,那瑩瑩間便折射出七彩的顏色,美麗蓬勃。於是,每次夢見老屋,那一抹蔥綠間綻放的淡紫就成了一道永恆的光暈。
走過院中開滿朝顏花的小徑,風過,淡淡香氣飄然而至。聽老人們講,牽牛花有個俗名叫“勤娘子”,顧名思義,牽牛花自然是勤勞的花了。每每時針指向四點,它便一朵朵悄然開放。待到公雞鳴叫,人們出門之時,這勤勞的牽牛花已然綻滿一片木籬。青青纏繞的花蔓,自然渲染成的花色,不嬌柔,不造作,只靜靜的開放,從容如此。宋人秦觀有詩《牽牛花》雲“銀漢初移漏欲殘,步虛人倚玉闌干。仙衣染得天邊碧,乞與人間向曉看。”又有詩人危稹做同名詩雲:“青青柔蔓繞修篁,刷翠成花著處芳。應是折從河鼓手,天孫斜插鬢雲香。”這兩首清麗的詩我都是極其喜歡的。寫牽牛,不用像寫牡丹那樣層層渲染,只須輕描淡寫,便可描繪出它的神韻。如果用一花形容一個朝代,我想那顏色嬌豔的牡丹自是屬於有著李白杜甫、有著飛天樂舞的唐朝了。而宋人,我認為是應最喜牽牛花的。宋人審美,以俗為雅。而這隨處可見的小小牽牛花,亦俗亦雅,正迎合了宋人這獨特的審美情趣。
俗話說:“秋賞菊,冬扶梅,春種海棠,夏養牽牛。可見這牽牛花也是眾多愛花之人的寵兒。京劇藝術家梅蘭芳先生對花卉十分喜愛,尤其是牽牛花。他時常通過觀花賞草來豐富和提高自己的表演藝術,梅蘭芳先生常與牽牛花比賽看誰起的更早,往往他搶先一步,這樣就可以在一天中最好的時光練習身段了。著名花鳥大師王天一先生也喜畫牽牛。“步履荊棘趕鬥牛,迎來旭日照神州,生平不做蟾宮夢,願吹軍號到金秋。 ”是王老很喜歡的題畫詩之一,也是王老賦予牽牛花的精神情感和理想的最好表達。
我童年的夏天,是山野間奔跑的風,忘川之上,楊柳之下,一半是光,一半是影。常常將這純真的夏天寄予進一籬斑駁的朝顏花蔓,朝顏凋落,夕露瑩然,不免慨嘆韶光易逝,“年年歲歲花相似,歲歲年年人不同。”時間的無涯荒野上我們總是奮力奔跑,追著明天的腳步,忘了昨日的情思,誰還有著朝花夕拾的夢呢?因為害怕,害怕即使醒著,也是等待延續著昨日的現實而已。雙足踏著擴展的時間畏縮不前,不知道要怎樣生活下去才好。然這一片淡紫色的朝顏花落了之後並未香消玉殞,也並非頹然的零散落地,而像是有意的將整個花朵捲起,傍晚吸吮著夕露,第二天清晨又是一片生機盎然。於是明白朝顏花的意義:普普通通生活下去就好了,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嗎?因為,在你的眼前,無止境的龐大時間在擴展延伸,就讓我們像朝顏花那樣吧,吸取昨日的力量,待到明日繼續綻放。
清人朱錫綬有言:“鳥宣情聲,花寫情態,香傳情韻,山水開情窟,天地僻情源。”朝顏花的姿態,在一開一合之間,開則怒放,合則飽吸。於我,這便是生命最原始的真性情了,朝顏花如此,人亦然。